人生与辽阔

前些日子，因雾霾困于陋室七日，心身被捆绑，渴望清明与辽阔，于是草就小诗一首《走向天边》自勉。首句为：“走向天边/不是因为心中有豪情万丈/而是那里有辽阔的等待”。

　　细想起来，人的一生，其实是在等待和被等待中度过的。在被等待的事物中，我最倾心于——辽阔。被辽阔等待，是人生最为美好的事情。

　　不是吗？在这一丸地球上，谁人不喜欢辽阔？这是由人的自然属性决定的。唯有辽阔，才能满足人和其他动物的心灵诉求。有人说：“海为龙世界，云是鹤家乡。”就是表述这层意思。还有“鹰击长空，鱼翔浅底”，说明唯有辽阔的天地，才能展示雄心壮志和超凡才能。譬如李白，他的不少诗句是在浩阔苍茫，大气蓬勃的背景衬托下吟哦而成，这是辽阔赋予他的灵感：“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“仰天大笑出门去，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”“明月出天山，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，吹度玉门关。”辽阔，给予李白以美好情致和灵感。

　　人们为什么喜欢盘旋于万里碧空中的雄鹰呢？因为有辽阔相伴于它的缘故。假如它像一只檐雀，会有人羡慕吗？再譬如，草原飞马，人们赞美骏马，是赞美它以飞翔的速度，在丈量着辽阔。假如一个人，心灵辽阔坦荡，就会有大的容量，就能干大事，就能成就伟业。因为，心中容有天地，容有人众，容有万物，容有爱，容有慈悲之心……反之，坐井观天，小肚鸡肠，自私自利，心中唯有自我，唯有铜钱，唯有既得利益。这种人往往把伟大看做渺小，把慈悲心看做冒傻气。因为他的心灵，太过狭小，既看不到阳光，也看不到晴空和浩荡之风。近年来落马的贪官，大多数是心胸寸地之人。我这样说，可能有人以为太过牵强附会。其实不然，在悠久的中华文明中，精华的部分都与辽阔有关。譬如，读万卷书，行万里路，就是在提倡首先要掌握知识，扩充自己的灵魂境地，而后去行万里路。心中有了行万里路的志向，就不会留恋徘徊于寸步之地，寸金之利，就不会一日看不到自家炊烟，便魂不守舍，举步茫然。

　　我这个人，存活于世，微不足道，未能干出一番令人注目的大事业。走在人群中，并不出色，草民一个。但自认为有一点是引以为豪的，那就是始终未丢失一颗善良的心。这种品格来自慈母的教诲，和家乡山水之宁谧辽阔。据母亲说，幼儿时期的我，一旦待在家里久了，就显得躁动不安，啼哭不止。而到屋外，爬向青草地，看到天，看到远方山野，就高兴，即刻破涕为笑。后来，母亲常把我背到庄稼地里，她干活，我独自在草丛里玩耍。闹腾磨人之事，就不会发生。母亲后来对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妈说，我这个儿子，前生一定是一只兔儿，或者一只虎仔，就喜欢野山野地，小小房舍关不住他的心。知我者慈母也，我这一生就喜欢大山大水，有了山水，就等于有了一切。喜欢山水，就源自对辽阔的心灵渴求。我有个偏见，无论怎样繁华的大都市，也会把人的心灵，渐渐地挤窄挤扁。适时回归单纯质朴的乡野，则会扩充人的内心世界。我在京城的陋室，名为“星野斋”，因了它在高高的十八层。房间全部向阳，楼前面百余米处，就有一条柳荫覆岸的北护城河，还有车流若水的北二环路。视野宽阔，无遮无挡，可俯视大半个北京城。夜晚，推开楼窗，一城灯火，满天星斗，好不舒坦，好不自在。后来，有换大一点房子的机会，我硬是放弃了，就为这“一目辽阔”。为此，我的忘年交——诗人杨锦，为我的“星野斋”曾写一文，赞誉有加，这很使我得意了一阵。杨锦夫妇就喜欢我家春节阳台上挂出的红灯笼，高高的，红红的，亮亮的。他说，这是夜的古城很特别的风景。

　　我曾走过很多山山水水，现在想来，皆为辽阔而去的。狭窄，不仅使我憋闷，甚至使我血液凝固，思维僵化，心生肝火。狭窄，对我而言是一种病症。治愈这一病症的唯一良药，即是辽阔。前些年，在假日，我常常与家人骑着单车，自备干粮和茶水，前往香山，去登多景亭。顾名思义，多景者为远方古城的云烟缭绕；近处山峦的一碧如洗和苍茫大气。前往北京植物园，是为了去西北角的山坡处，坐于古松长亭，看天看地，也看古老京城在云影和霞色中的浮浮游游。前往樱桃沟，是为了去清泉茶庄，饮得泉水泡就的西湖龙井，看松鼠们在枝叶间，欢快跳跃，尽情追逐。聆山鸟们在林木中，迎风啁啾，竞亮歌喉。前往曹雪芹故居，是为了去看柴门下的那些野山菊，和雪芹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。而后，再去想象那些红楼中的各色人等，所经历的命运故事……

　　被辽阔等待，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件乐事和幸事。因了辽阔的草原，在等待着我，于是去纵马绿草地，聆百灵鸟在草香和乳香中歌咏。并眺望蒙古高原的雄浑与厚重之气，为自己营造一处灵魂之所。因了雄伟的黄山之巅，在等待着我，于是一步一步去攀登，三万多级高高台阶，去领略奇松云涛之磅礴与苍劲。并从夜的北海，趁着月色，俯瞰那一株——梦笔生花，为自己的文字增添些许自然之色。因了有一汪雪山之圣水，在那里等待着我，于是心里默念着——库库淖尔（青海湖），缓步走向心灵之水，看鸥群之翔舞水空，歌唱生命之源，为自己洗涤心灵积尘。

　　如今到了白发覆额，拄杖而行的年龄，出行次数越来越少，但一旦伏案，打开电脑，辽阔重又展现在脑海里，引得我再度游走于高山阔水之间。谁又能说，辽阔的等待，已与老夫无缘？（查干）